陈欣雅 1 陈谦峰 1 刘浩然 1 蔡华珠 2
（1 江西中医药大学 南昌 330004 ；2 福建中医药大学 福州 350100）
摘要：陈自明是旴江学派的重要代表之一，继承发扬《黄帝内经》经脉理论与针灸疗法，重视整体观念，多采用内外结合的临床手段，将针灸巧妙运用在妇科与外科疾病当中。陈氏独创“期门调经法”，提出妊娠的逐月将息规律，并在灸疗的基础上结合蒜的拔毒之功，取得良好成效。
关键词：旴江医学；陈自明；《黄帝内经》；针灸
陈自明，临川（今江西抚州）人，编著了我国历史上第一本妇产科专著《妇人大全良方》［1］。除此之外，他还著有《外科精要》《管见大全良方》等，在外科治疗上也颇有心得，特别是对痈疽灸法的运用，有自己独特的见解。陈自明从小随父学医，14岁便已通晓《黄帝内经》，其著作中也充分体现了对这部经典医学著作的传承。薛己在《校注外科精要》中概括：“诚有以发《内经》之微旨，殆亘古今所未尝道及者，可传之万世而无弊也。”认为其既吸收了《内经》精微要旨，又有自己极具价值的创新思想。
1 承“冲任盈血”之古，启“妇人调经”之新
唐代太仆令王冰根据养生思想将原位于第九卷之《素问·上古天真论》提取至书之首篇，篇章中有一段非常经典且重要的内容便是女性以 7 年为阶段、男性以 8 年为阶段而划分生长、发育、成熟、衰老的规律过程。“二七而天癸至，任脉通，太冲脉盛，月事以时下，故有子”这一句话充分体现了任脉与冲脉对女子的重要程度。冲任两脉皆为奇经八脉，同起于胞中，与生殖功能密切相关，冲脉为“血海”，为“十二经脉之海”；任主胞胎，为“阴脉之海”，当二七一十四岁左右，肾气开始充盛，使得“任脉通，太冲脉盛”，二脉流通，运送肾精气血而至胞宫，促使胞宫开始发挥其特殊的生理功能，经血充盈，月事应时而下，女子开始具备生殖机能。当经期或者经血不正常时，也可以通过调理冲任二脉达到调节女子月经的作用。“七七，任脉虚，太冲脉衰少，天癸竭，地道不通，故形坏而无子也”。正常情况下，女子七七四十九岁左右，任脉与冲脉气血虚衰，则生殖之肾精竭尽，经血难以循行，月经停止，从而失去了生育的能力。所以，对于妇人来说，冲任二脉相辅相成，共同维持着生殖功能，甚至对于日常生活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陈自明根据《黄帝内经》中女子的发育规律，冲任二脉对于调整月经、调理气血的重要作用，并结合自己多年实践，提出了“妇人调经”的学术思想。《妇人大全良方·卷一·调经门》开篇说：“凡医妇人，先须调经，故以为初。”陈自明认为妇人生病后应当首先考虑调其经脉，特别是冲任二脉［2］，后文更是直接引用《素问·上古天真论》的内容，强调冲任二脉对于女子月事的关键作用。“若遇经脉行，最宜谨于将理。将理失宜，似产后一般受病，轻为宿疾，重可死矣。盖被惊则血气错乱，经脉斩然不行，逆于身则为血分、痨瘵等疾”。提出女子经期血室正开，应顺应其生理功能，引经血顺势下行，而外感六淫、内伤七情、劳伤过度等多致冲任虚损，则气血亏虚或逆乱，变生诸疾，“经脉不调，众疾生焉”，体现出重调经，辨冲任的思想［3］。当妇人伤风，经水适来，热入血室后，陈自明运用针刺期门穴的方式以调经，理气活血以固冲任，下针后令病人吸五吸，停针良久，徐徐出针，起到平泻的作用，强调“凡妇人病，法当刺期门”“凡刺期门，必泻勿补”。
2 承“十二经脉”之古，启“妊娠将息”之新
十二经脉是中医学的重要理论基础之一，《灵枢·九针十二原》《灵枢·本输》《灵枢·根结》《灵枢·卫气》等篇章都有十二经脉的内容，《灵枢·经脉》更是全面论述了十二经脉的完整名称、循行起止部位、与脏腑的络属、各经所发病症等内容，系统且完备，对后世影响甚大，被视为是经脉理论成熟的标志性篇章。《灵枢·营卫生会》记载：“人受气于谷，谷入于胃，以传与肺，五脏六腑，皆以受气，其清者为营，浊者为卫，营在脉中，卫在脉外，营周不休。”饮食水谷之气，在六腑的作用下转化为营卫之气注入经络，营行脉中，卫行脉外，相并而行，经脉因此成为气血运行的通道，承载着阴阳之气，如环无端周流全身，贯穿人体的五脏六腑以及四肢躯干，所以《黄帝内经》根据手足、阴阳、脏腑分别命名十二经脉。《灵枢·经别》曰：“夫十二经脉者，人之所以生，病之所以成，人之所以治，病之所以起。”提出人体的生命的维持，疾病的发生、发展以及治疗，都与经脉的作用密切相关。“经脉者，所以能决死生，处百病，调虚实，不可不通”，更是强调可以根据经脉的变化，决断死生，处理百病，调整虚实，可见疾病的诊治以及日常生活都离不开十二经脉。
陈自明对《黄帝内经》中的十二经脉理论特别重视，并将其灵活运用于妇人妊娠期，在徐之才的《逐月养胎法》基础上提出妊娠随月数服药及将息法。《妇人大全良方》中记载，妇人妊娠十月中，前九月胎儿的发育都是影响于相对应的十二经脉，“又妊娠一月，足厥阴脉养之，不可针灸其经……又妊娠十月，五脏俱备，六腑齐通，纳天地气于丹田，故使关节、人神皆备，但俟时而生”。陈自明认为四时之令，始于春木，所以妊娠的初期需要注意养护肝经，之后的每一个月都需要调护对应的经脉，到十月胎儿五脏六腑完备，纳天地之气，则适时出生。陈自明强调不可针灸该月对应调养的经脉，可见他对胎儿的发育具备十分充分的认识，并根据十二经脉的理论基础详细描述孕妇随月数生活起居、服药护理、饮食宜忌、情志护理等知识，在保护胎儿的发育及母体的健康方面有着重要意义，甚至许多妊娠保健理论在现代社会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［4］。
3 承“灸疗痈疽”之古，启“蒜灸妙用”之新
《黄帝内经》有《灵枢·痈疽》专篇阐发痈肿壅而不通的病机以及痈疽的各种形态及名称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云：“阳气者，精则养神，柔则养筋。开阖不得，寒气从之，乃生大偻；陷脉为瘘，留连肉腠；俞气化薄，传为善畏，及为惊骇；营气不从，逆于肉理，乃生痈肿。”阐明若阳气失司，皮肤汗孔开，寒气因此侵入人体而成大偻、瘘、惊、恐等病症，而寒气所致的气血运行不畅，逆于肌肉纹理则可生痈肿，明确痈肿的形成是因为阳气失司、寒邪入侵而瘀滞为患。《灵枢·痈疽》则谓：“寒邪客于经络之中则血泣，血泣则不通，不通则卫气归之，不得复反，故痈肿。”也同样说明是寒邪侵入经络，导致气血运行凝涩，则结聚一处不消散而成痈肿。灸法非常适用于治疗寒性病症，特别是寒气客于经络导致的气血凝滞，《黄帝内经》强调“火气已通，血脉乃行”，足以证明灸法对于痈疽病症的有效性。《灵枢·痈疽》篇章中“发于肩及臑，名曰疵痈……痈发四五日，逞焫之”以及“发于胁，名曰败疵，败疵者女子之病也，灸之，其病大痈脓，治之”都是运用灸法治疗各类痈证，对后世临床具有极大的指导意义。
陈自明著有《外科精要》，十分擅长治疗外科疾病，特别是痈疽病，甚至基本可视作一部痈疽专论。全书正文共五十四论，均在论述痈疽诊疗的方方面面，强调治疗痈疽发背，不可拘泥于一种方法［5］。《外科精要》开篇即论灸法，且用大量篇幅详述痈疽灸法，可见陈自明对于《黄帝内经》中运用灸法治疗痈疽的认可与传承，并结合自己多年临床经验提出自己的见解并创新独特的疗法，如十分善用灸法结合蒜进行治疗［6］。治疗“背疽”，著中详载用“大蒜十颗，淡豉半合，乳香钱许，研烂置疮上，铺艾灸之”，直接于患处施灸以增强拔除无头疽郁毒之力；治疗“痈疽发背”，选用双侧热腑穴“各灸七壮，或隔蒜灸，不论壮数”；治疗“乳痈肿痛甚”，载有“宜清肝消毒，并隔蒜灸”，隔蒜灸疗法的运用多达十几处。他提出“法当自外以火艾引泻毒气，使之散越于外”，艾灸辛温发散之性可以宣泄痈疽之热毒，因势利导，引邪从表而发，既免伤正气，又祛除邪气，避免邪毒内攻脏腑引发变症，“盖蒜味辛温有毒，主散痈疽，假火势以行药力……凡赤肿紫黑毒甚者，须以蒜艾同灸为妙”，并且他认为蒜气味辛温，辛能散之，再加艾灸的热力，能使毒邪更快速消散，是治疗痈疽病症的不二之选。但是隔蒜灸并不适用所有痈疽病，如治疗“脑疽”及“颈项疽”，强调“不可用隔蒜灸，恐引毒上攻”，避免引动阳气使痰涎脓血攻于头部从而加重痈疽。
4 承“砭刺排脓”之古，启“脓成速针”之新
《灵枢·玉版》云：“黄帝曰：病之生时，有喜怒不测，饮食不节，阴气不足，阳气有余，营气不行，乃发为痈疽。阴阳不通，两热相搏，乃化为脓。”由此可知，痈疽化热后极易成脓，后文则提到“故其已成脓血者，其唯砭石铍锋之所取也”，已成脓血的，只有取用砭石或铍针、锋针来排脓。《素问·异法方宜论》亦云：“鱼者使人热中，盐者胜血，故其民皆黑色疏理，其病皆为痈疡，其治宜砭石。”血弱而热时，火热郁于腠理，则易发生痈疡，痈疡热盛时，则也须用砭石刺破排脓。《灵枢·痈疽》曰：“发于腋下赤坚者，名曰米疽。治之以砭石，欲细而长，疏砭之。”形象地描述砭石的形状要求细且长，“其状大，痈色不变，寒热，如坚石，勿石，石之者死，须其柔，乃石之者，生。”同时强调砭刺必须注意时机，只有痈变得柔软成脓后才能加以施治。除用砭石排脓外，《灵枢·九针十二原》记载：“锋针者，隅，以发痼疾。铍针者，末如剑锋，以取大脓。”细而长的砭石逐渐发展成为针锋锐利、三面有锋棱的锋针以及针尖如剑锋的铍针，都是热毒痈疡排脓的有效针具，在痈疽成脓后的治疗上给予了后世医家极大的启发。
陈自明熟练掌握痈疽各个时期的表现及治法，著作中更是直接引用《黄帝内经》中“寒气化为热，热胜则腐肉，肉腐则为脓”，充分借鉴脓成后的砭刺疗法，但实际运用时在此基础上加以改善，多以针刺为主。《外科精要》云：“痈成脓则宜针。其针当以马衔铁为之，形如薤叶样，两面皆利，可以横直裂开五六寸许，取去毒血，其病顿轻。”详细描述了排脓的针具与操作手法。后文强调“若气血充实，其脓既成，宜速针之，勿药可愈”，陈自明认为在气血充足的情况下只要脓成，越早针刺排脓疗效越好，甚至能达到不须再内服药物便可痊愈。“疮疡毒气已结而不发者，法当补其血气，使脓速成而针之”，在面对气血不足的情况时，提出需要通过甘温补法培根本促脓成后再针之。“若脓生而即针，则徒泄其气血，而脓反难成。若脓熟而不针，而腐溃益深，疮口难敛。”进一步阐释了脓成速针的奥义所在，若不速针，则易产生毒邪内攻，病程延长且难治的后果。可是该如何辨别脓成与否？“疮肿赤色，按之色不变者，此脓已成矣。按之随手赤色者，其亦有脓也”，陈自明通过观察颜色的变化帮助把握痈疽状态，是临床上相对简便且准确的方法。除了判断脓成，也同样需要准确辨明脓的深浅，“疮疡用针，当辨生熟浅深。若小按即痛者，脓浅也。大按方痛者，脓深也……若脓深而针浅，则内脓不出，外血反泄。若疮浅而针深，则内脓虽出，良肉反伤”。
5 承“整体观念”之古，启“内外合一”之新
整体观念是中医学理论的指导思想之一，是认识、诊断、治疗疾病的重要理论基础，《黄帝内经》中有诸多整体观念的体现，强调人体内部以及与自然、社会都是统一的有机整体。《素问·玉机真藏论》曰：“凡治病，察其形气色泽，脉之盛衰，病之新故，乃治之，无后其时。”提出医者在诊治疾病时须从整体观念出发，全面而细致地观察局部，从局部的体现思考整体，用辨证论治捕捉病机并把握病势，及时进行治疗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云：“生之本，本于阴阳。”人体是阴阳集合体，可以帮助医者判断疾病的整体属性，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云：“善诊者，察色按脉，先别阴阳，审清浊而知部分；视喘息，听音声，而知所苦；观权衡规矩，而知病所主；按尺寸，观浮沉滑涩，而知病所生。以治无过，以诊则不失矣。”《黄帝内经》理论体系以阴阳为纲，调整机体阴阳平衡为原则以治疗疾病，是一种整体与局部的有机结合的整体观念，整体决定局部、局部反映整体，局部本身便是整体的一部分，关注局部，全面审察，综合分析，辨证施治，才能正确把握疾病，得出满意的疗效。
陈自明是中医整体观念的践行者，应对局部的外科疾病，从整体出发，兼顾局部，针刺、艾灸、洗涤、敷贴等外治法与内服汤药结合，内外合治，薛己在《校注外科精要》中概括道：“外科，盖指疮疡门言也。上古无外科专名，实防于季世，后人遂因而分内外两科。兹《外科》乃宋陈良甫先生所著，虽以疡科名其书，而其治法固多合外内之道。”外病内治的灵活运用充分体现了陈自明“内外合一”的学术特点，是在中医整体观念原则基础上的新发挥。如应对脱疽时“色赤作痛者，先用隔蒜灸，活命饮、托里散，再用十全汤、大补汤加减八味丸；色黯不痛者，隔蒜灸、桑枝灸，亦用十全大补汤加减八味丸，则毒气不致上侵，元气不至亏损，庶可保生”；应对脑疽时“大凡肿焮痛甚，宜活命饮，隔蒜灸之，解散瘀血，拔引郁毒，但艾炷宜小而少”；应对发背疽时“凡有此病，首先便服内托散五七服。次服五香连翘汤，宣泄毒气，便以骑竹马取穴法灸之”；应对痈疽时“法当自外以火艾引泄毒气，使之散越于外；内则以五香连翘汤导之，甚者则以转毒散及托里之药解之”；应对咽喉生疽时“用灸法引毒气下行，内服五香连翘散、漏芦汤、五香汤去大黄加人参黄芪犀角、国老膏、万金散，皆可选服”。《黄帝内经》中记载：“药之不及，针之不到，必须灸之。”在陈自明眼中，灸所不及，药以辅之；药有所不宜者，灸为之；灸药并施，其功堪甚，拓展了后世医家在外科诊治时的思维，赋予外治灸法与内服汤药更大的实际价值，极富启迪意义。
6 总结
《黄帝内经》被广泛认为是中医发源的经典著作，成为医家们的必读书目，历代名医都从中得到自己的领悟，并在某一个方面有拓展与创新。在《黄帝内经》的理论基础上，陈自明重视整体治疗，广泛运用内治法与外治法，著作中也不乏对针灸相关理论的传承，特别是灸法的使用独特多样，为旴江医学的灸法理论提供了新方向，更为中医发展之路作出了巨大的贡献，填补了中医妇科学的专论空白，推动了中医外科学的学术发展，丰富了中医学思想的宝库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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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本文刊于《江西中医药》2025年第9期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