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通过研读旴江医家龚廷贤所著《寿世保元》中“积聚篇”的相关内容,从病因病机、治法方药等方面对其临床诊治积聚的经验进行探析。龚氏以“气郁、痰饮、食积、死血”为核心论治积聚,主张“咸以软之、坚以削之、行气开痰”的治疗大法,提倡“养正积自除”的治疗思想,重视对脾胃功能的保养,且将补法灵活运用于积聚的治疗中。 关键词:旴江医学;龚廷贤;寿世保元;积聚;护脾胃
旴江医学作为我国传统医学的重要流派之一,孕育了众多著名医家,为中医学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,龚廷贤就是其中的杰出典范[1]。龚氏自幼刻苦学医,广拜名师,一生悬壶济世 60 余载,呕心沥血终成一方大家,享有“医林状元”之美誉。其代表作《寿世保元》是一部内容精详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中医著作,高度总结了其丰富的临床经验和学术思想,对中医的发展产生了较深远的影响。“积聚”之名首见于《内经·灵枢·五变》,“余闻百疾之始期也,必生于风雨寒暑,循毫毛而入腠理……或为积聚”[2],现指以腹部结块、疼痛或胀满为主症的疾病,其诱因包括外感寒邪、饮食内伤、情志失调、虫毒侵袭等[3]。现代医学中肠梗阻、肝硬化、胃癌、肝癌、结直肠癌等疾病都可归属于此范畴。该书对积聚的辨治有着精彩的阐发,本文拟从病因病机、脉理、治法、方药等方面总结《寿世保元》论治积聚的经验特点,为临床治疗积聚病开拓思路。
1 理从《内经》,法继诸家
《内经》总结并阐述了积聚的形成,提出了“大积大聚,衰其大半而止”的治疗原则,以及“寒者热之、坚者削之、结者散之”等具体治法,为后世医家深入研究和治疗积聚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[4]。此后,医圣张仲景进一步将积与聚进行细分,指出“积者,脏病也,终不移;聚者,腑病也,发作有时,展转痛移,为可治”;再从脉的细微差别上诊断“积”所在的部位,如“寸口积在胸中;微出寸口,积在喉中;微下关,积在少腹”[5],并将桂枝茯苓丸、鳖甲煎丸等经典名方用于积聚的治疗中。到了金元时期,中医学的发展迎来了一个新的高峰,在对积聚的认识与治疗上也有了新的突破。易水学派张元素提出了“养正积自除”的治积思想,弟子李东垣以脾胃为核心,强调“调脾胃、扶正气以治积聚”的重要性[6]。朱丹溪围绕“痰饮、积食、死血”来论治积聚,强调针对病因用药,并提出“块去需大补”“不可妄下,损耗真气”等治疗原则,使遣方用药更具针对性[7]。
后世龚廷贤以《内经》为宗旨,集诸家所长,指出脏腑虚衰、阴阳失和、四气七情内伤等因素均可导致积聚,日久则形成癥瘕结块,从本质上将“积聚”与“癥瘕”归为一类疾病。其中按之成块,不能移动者是癥(积),多由“痰饮、食积、死血”日久相抟而成;或聚或散,部位不定者为瘕(聚),多因“气郁”,气机升降失常所致,且两者在治疗上相对统一。龚氏结合其多年的临床实践,总结出“咸以软之、坚以削之、行气开痰”的治疗大法,以及“养正积自除,块去需大补”的治疗思想,为后世在积聚的治疗上贡献了宝贵的经验。
2 以脉辨病,脉法精详
龚氏常将脉诊作为判断病情的首要依据。他对积聚病脉象的理解继承了《难经》及仲景、丹溪的学术思想,以“脉来附骨”作为积病的关键脉象,并从脉象所候部位的不同来区分病位(即“寸积胸中、关积脐周、尺积气冲”等)。基于疾病的阴阳属性,总结得出“生于五脏之阴,痛有常处,其发有根者为积,其病位较深,故脉伏结;成于六腑之阳,痛无定处,其发无根者为聚,因病位偏浅,故脉浮结”,突出了“结脉”对积聚病的诊断意义,并以“脉实强者生,沉小者死”来判断预后,这一认识丰富了积聚病脉证内涵。
3 治积有法,用药精当
龚氏认为积聚治疗应不妄攻下,亦重补法,指出积聚日久而成,病位较深,虽邪偏实,不可一味攻下,多以丸药缓消之,使祛邪而不伤正,提倡“块去需大补”,由此将补法应用于积聚的治疗中,同时也继承了“养正积自除”这一思想,治疗上尤重脾胃之气。龚氏组方灵活,认为“无寒不聚”,故多取辛温之品,辛以散之。针对不同的病因病机,用药上亦有侧重,如气郁为重者,多用香附、桔梗、青皮、槟榔等行气导滞之品调畅气机;痰浊偏重者,则以杏仁、陈皮、半夏、白芥子、瓜蒌、皂角等药豁痰散结;食积则加神曲、山楂、麦芽、莱菔子消食化积;血瘀则用川芎、红花、三棱、莪术等活血破血。
3.1 咸以软之
“咸以软之”是《内经》“五脏苦欲补泻”理论的一部分,出自《素问·脏气法时论》“心欲软,急食咸以软之”,指心火亢盛,若以苦寒泻火之法治之不效,可用咸味药去制约[8]。除此之外,后世医家还将“咸以软之”的含义进行拓展,认为咸味药还具有软坚散结的作用,如成无己在《伤寒明理论》中提到:“芒硝味咸寒,咸味下泄为阴,咸以软之,气坚者,以咸软之。”[9]且咸味又善入血分,由此引申出以咸味药物来治疗体内因气滞血瘀、痰瘀互结等因素形成的积聚病。龚氏治疗积聚注重使用咸味药,如消癥破积丸中以味咸之硵砂消积软坚,再佐三棱、干漆等辛散之品以治“五积六聚,七癥八瘕”;保安丸中又以味咸之鳖甲软坚散结,再借大黄、干姜、附子温通泻下之力,用治“心腹结块如拳大,撞心作痛”之症。
3.2 坚以削之
“坚以削之”体现了中医八法中“消法”的内涵,指在积聚治疗中,应当使用具有消散、破瘀作用的药物,徐徐攻削,以软化或消除这类疾病。其中三棱、莪术被视为关键的“消积要药”,龚氏常以此 2 味相须为用,再配伍行气、消食、化痰、活血之药以缓消积块。如治积聚初起,积块未坚,正气旺盛之人,轻者以大七气汤从气消散之,重者以消癥破积丸峻下之;若积聚日久,邪气较深,正气偏弱者,又以消积保中丸攻补兼施;至于正气衰败,病根较深者,则以加味保和丸扶正驱邪。以上各方均可见三棱、莪术,由此可看出二药在积聚治疗中的重要地位。后世医家对此亦有所发挥,如张锡纯指出:“三棱、莪术功效相近,药效和平,善开至坚之结,能使坚如铁石之积块徐徐消除,而猛烈开破之药无此功效”,并广泛将此 2 味药用于瘰疬、结核、石淋等病的治疗中[10]。国医大师伍炳彩常以三棱、莪术相须为用,用于囊肿、肌瘤、癌肿等积聚类疾病的治疗中[11]。国医大师阮士怡基于“咸以软之”理论,将鳖甲配绞股蓝、鳖甲配海藻等药对用于胸痹(冠心病)的治疗中,以达到益肾健脾、软坚散结的效果,在临床上取得了较好的疗效[12]。试验研究表明,三棱、莪术配伍使用在治疗瘀血证方面疗效优于单独使用[13]。
3.3 行气开痰为要
龚氏指出“气之为病,发为寒热、喜怒忧思、积痞、疝瘕癥癖”[14]16,认为四气七情失常可导致积聚,其本质乃痰饮、食积、死血聚集成块,阻碍人体气机。虽病因较多,然必以“气郁不畅”为根,所用之方也多以调气为主。其在“血气论”篇中详细论述了气血的生理、病理及调治之法,他认为调气即是调血,“气行则血行,气止则血止,气温则血滑,气寒则血凝”;强调“人之一身,调气为上,调血次之”。因此,治疗瘀血阻滞经络导致气机壅遏而积聚者,喜用官桂、香附、三棱、莪术等药气血同调。然气机不畅,又可以导致津液的运行和分布受阻,从而聚湿成痰;痰瘀聚结又可阻碍气机,影响气的运行,彼此之间相互影响,终成积聚。此时“痰湿、食积、死血”已聚而成团,故多选用半夏、白芥子、皂角等开痰散结之品,以解开其纠缠之势。再者气具有推动、温煦、气化的作用,可以防止津液停聚成痰,促进津液的正常代谢和分布,因此通过调畅气机,有助于痰湿的消除,故曰“治以行气开痰为要”。
3.4 养正积自除,治积重脾胃
龚廷贤在习医历程中,受易水学派学术思想的影响较大,继承了李东垣脾胃学思想。认为“人以胃气为本……脾胃一亏,百病由生”,指出脾胃受损也是导致积聚的首要病因。积聚乃“痰饮、食积、死血”相抟,本质上与脾胃受损关系密切,若攻伐太过,会直接损伤脾胃,反而导致积聚不散。同时也提倡“养正积自除”,指出通过治理脾胃以增强人体正气,由此可达到“脾胃得运,痰饮自化”“脾胃气强,伤食自消”“脾胃气旺,积聚自除”的效果。如龚氏曾治一积聚患者,因误服攻药太过伤及脾胃,出现腹中时痛,面黄肌瘦,四肢困倦,不思饮食之症,以加减补中益气汤久服培养脾胃元气,并兼以加味保和丸健脾消积,日久脾胃功能恢复,积聚自行消散。
且观龚氏治积之方大多以健脾养胃之药为主导,而稍佐攻积消磨之药。如化坚汤中以六君子汤加山楂、香附、枳实,健脾和胃行气消痰,以桃仁、红花、当归、川芎养血活血,仅以莪术破血消积。又如消积保中丸以白术、人参、茯苓、陈皮、半夏、砂仁、神曲、麦芽等味以健脾益胃,少佐三棱、莪术、阿魏除癥破积。同时在服法上强调“食后白汤送下”,亦体现了“保胃气”的精神内涵。
3.5 块去需大补
在积聚的治疗中,补法亦至关重要。其对补法的运用多以气血为中心,参芪补气,归芍和血,而鲜用滋腻之品阻碍气机。若正气极虚,机体不足以承受攻伐者,治疗上则以扶正驱邪、大补气血为重,待气血恢复,再酌加消积之品。如龚氏治一五旬老妇,症见“腹中积块如盘大,腹胀年余,日渐卧不倒床,时而腹响如雷,嗳气不透,口干吐白沫,下气通则腹中稍宽,五心烦热,不思饮食,肌瘦如柴,六部涩数,气口紧盛”[14]133。龚氏通过四诊后指出“此乃前医误用寒凉杀伐太过,使真气不运,瘀血不行而致”。此时患者正气虚极,不耐攻散,故以八物汤大补气血,扶助正气。待元气恢复,再佐半夏、陈皮、木香、厚朴、莱菔子、大腹皮、海金沙等行气开痰之品通腑化积。服 3 剂后,患者大便下血块如鸡肝状,服至 12 剂泻下黑血块盆许,二诊查体得知患者腹中仍有少量积块,又以八物汤加枳实、香附攻补兼施,5 剂而得痊愈。
龚氏的临床经验告诉我们,在临证时需细心审查患者气血之盛衰、脾胃之强弱、病位之深浅再行攻补缓急之法。若一味以“大攻大泻”之法治之,不知顾护胃气,不但无法消除积块,反而损伤患者残余的正气,促使病情进一步恶化。
4 结语
龚氏“咸以软之、坚以削之、行气开痰”的治疗大法,以及“养正积自除,块去需大补”的治疗思想,不仅在当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也为后世提供了宝贵参考。继龚廷贤之后,历代医家在积聚的治疗上也有所发展和创新。例如,清代温病大家吴鞠通在其著作《温病条辨》中提出了“癥瘕乃气血积聚有形之邪,水火既济,中土气盛,而积聚自消”的观点[15],强调了调和阴阳、健运脾胃的重要性,与“养正积自除”这一思想相呼应。国医大师周仲瑛在治疗肿瘤方面,提出了“审因求机,辨病施治”的原则,认为肿瘤的发生是“始于无形之气,继成为有形之质”,主张通过益气养阴法来增强机体免疫功能,以减轻化学药物的不良反应,保护骨髓及造血系统功能[16]。
综上所述,历代医家在治疗积聚病方面的经验和理论,不断丰富中医学这一宝库,这些宝贵的医学财富,不仅为我们提供了有效的治疗方法,也启示我们在现代医学研究中,应继续探索和发掘传统医学的深刻内涵。龚廷贤作为旴江医家的杰出代表,值得我们对其深入研究,并将他丰富的临床经验广泛推广、应用于临床之中,以此为人类健康事业作出贡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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